霜降一过，天就格外凉了，窖了地瓜，田里没有什么农活可干，大人们的脚步慢了，但还不到放年假的日子，孩子们照例要去上学。三十年前，村里的小学还有早课，而冬天的早课时间，大人们是不起床的，家家如此，除了怕冷，主要是不舍得烧炭。那时候上床早，也醒得早，天才蒙蒙亮我就背着书包去学校了，偶尔与伙伴同行，大部分时候自己走。我喜欢早起，也热衷于第一个去学校。校门虽然上了锁，但小孩子都能钻过铁栏栅。冬日早晨的校园，宁静干冷，偶尔几只麻雀站在树枝上左右张望，抖抖翅膀又飞走了。我倚在门框上，也不读书，看着空旷的校园，就像读着一首清冷的小诗。

　　同学们身着笨重的棉衣摇摇晃晃走进教室，老师缩着脖子倚着讲桌打着哈欠，我们激情澎湃地从第一课读到昨天老师讲过的课文，阳光便照进窗子，教室里瞬间被镀上金光，老师和讲桌的影子都被挂上黑板，公路上也响起了拖拉机的声音。下课了，我们便四散而去。公路边的食摊旁有三三两两的食客，豆腐脑儿被浇了辣椒水，升腾的热气和油条的香味渐渐缠绕，勾住了伙伴们的脚步，我使劲咽一口口水，继续往家走去。看见小院里升起白烟，便知道母亲已经开始生火。早饭清淡寡味，虽然读了一早上书，但肚子并不饿，饭吃不了几口，筷子一丢，便又欢蹦乱跳去上学。

　　有一年，全村停电，家里的钟表也坏了，我一觉醒来，屋里洒满月光，墙上的年画清晰可见，我误以为天亮了，来不及洗漱便背着书包往外跑。月亮高高挂在天空，马路上空无一人，将要到学校时，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莽撞，不敢再往前走。脚边是硬邦邦的雪堆，鼻子和双手早就冻得发痛，棉鞋的胶底也变得板结僵硬，望着寒风中的树影，我不知所措。也不知等了多久，出豆腐人家的院灯始终没有拉亮，我失落地返回家去，钻进堂屋母亲的被窝，委屈和寒冷让我啜泣起来。后来母亲常常和我说起这件事，说我那时候上学上魔怔了。

　　冬日里山坡上没什么草，家里的羊群被圈起来，傍晚时固定喂些水和粮。羊一放出来，就什么都吃，包括我磨盘上的作业。从羊嘴里夺下作业，握着湿漉漉的练习本，又气又恼，晚饭也不吃了，边哭边补。炉子里的煤炭添了再添，母亲也熬不住了，一双脚渐渐麻木，小手也不听使唤，当作业终于补完，知道第二天能得到老师的表扬，才会安心地睡去。

　　若是遇上下雪，便增了上学的乐趣，雪是成了精的，往你脖子里钻，往你鼻尖上落，往你眼睛里闯，但没有人气恼，一伙人跳着笑着，与雪花躲着猫猫就到了学校。天冷得呵气成冰，但没有同学迟到，那个时候的孩子，无论成绩好坏，都愿意去上学。十多年后，我成了一名老师。从乡村到小镇，再到县城，遇见了太多形形色色的小孩，但在这些孩子中间，一定会有这样一种孩子——他们挤在校门口，叽叽喳喳、说说笑笑，他们有很多并不是尖子生，甚至还是班里的捣蛋鬼，时常被老师揪到办公室教育一番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上学的积极性。他总喜欢第一个来到学校，第一个冲进教室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，或许，他只是像我一样，单纯地喜欢上学。（徐爱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