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病了，住在医院里，那次我和母亲守护在他身边。母亲坐在床沿上，父亲斜躺床上输液，沉默着，间或看我们一眼，不一会儿困倦地闭上眼睛睡着了。

　　“你爸晚上梦里都喊你们的名字，醒了，就说些你们小时候的事。他说孩子小时候多好，穷是穷点，可都在身边，叽叽喳喳，想清静一会儿都不行……”母亲轻叹一声，“你爸他是心里空啊……”母亲断断续续地说着。

　　我几乎是一语不发，静静地听母亲说，听着听着，眼泪不知怎的就流了下来。胸口分明堵得慌，这堵心的，便是自责。这些年，我忙工作忙小家，经常不回老家，甚至十天半月只是打个电话而已，父亲的心怎么会不空呢？我觉得很内疚，觉得自己对父亲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。我伸出手，给父亲理了理花白稀疏的头发。父亲被惊醒了，我赶紧拭干眼泪。父亲下意识地往上挪了挪身子，低低地说：“回去吧，你娘在这就行。”

　　我找个借口走出病房，怕父亲看见我流泪。那一刻，我躲在走廊里泪流满面。

　　那天，输完液我要求给父亲洗脚，父亲很是诧异，起先他怎么也不肯。护士进来送药，动情地说：“大叔，就让您儿子洗吧！”父亲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不再反对。

　　我扶父亲坐在陪护椅上，母亲端来了水。我帮父亲挽起裤角，脱下袜子，把脚浸入水中，轻轻地让水漫过每一个粗糙的脚趾。那是一双饱尝病魔毒侵干瘪瘦小的脚，我捧着父亲的脚，从上到下小心翼翼地反复搓洗着，用手捏揉着，就像小时候父亲无数次给我洗那样。

　　给父亲洗脚的时候，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喜欢把我高高抛起、接住。任凭如何挥舞双臂，总也飞不出他的五指山。末了，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，雄赳赳气昂昂地招摇过村。想起无数个寒冷的黑夜，父亲蹲在昏黄的灯光下给我洗脚，顽皮的我把小脚丫伸到父亲嘴边，父亲总是佯装生气，做出要打我屁股的样子，我就会乖乖地求饶，然后我们就会哈哈地笑。想着如今身体每况愈下，被病魔折磨得体无完肤的父亲，就会心酸难过。

　　父亲坐在那里，像一尊矮小而又沧桑的雕塑。忽而急促地咳着，声若耳语地说：“差不多就行了，你早点回去歇着吧。”我没做声，我有短暂的恍惚：父亲是一株行将干枯的麦子，为了儿女，耗尽所有的汁液。

　　想着想着，我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悲壮：自己长大了，父亲已悄然老去，还要承受着病魔惨无人道的蹂躏。一直强忍着的泪水，再也抑制不住，从眼角滑落下来，滴到洗脚盆里。

　　父亲发现了我的异样，正要说什么，母亲暗暗给他使了一个眼色。父亲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我坚决地把父亲的脚抱在怀里，用微微打颤的手认真地修剪着脚趾甲。一抬头，我看到有两行泪水，正从父亲的眼角流出……我再也忍不住伏在父亲的腿上痛哭起来，一如小时候受了委屈在他怀里哭一样。（孙德喜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