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是在我读初中时爱上喝酒的。那时候家里穷,母亲喝的是我们当地一些小作坊兑出来的劣质酒,价格极便宜。我反对她喝。有一次见她端起酒杯,我吼道:“你看这村里,有哪个女人喝酒的?只有你!我跟弟弟妹妹学费都没钱交,你倒有钱喝酒,再喝我把酒瓶子砸了!”

　　那以后,我再没见母亲在饭桌上喝酒了。

　　我以为母亲戒了酒。有一天小弟说,哥,你就让母亲喝点酒吧,她太累了。

　　母亲养育了我们四个孩子,还有爷爷奶奶要照顾,父亲身体不好,干不得重活,家里十几亩地,里里外外全靠母亲一人操持。特别是我和大弟进了初中,开销大了,家里除了几亩薄地,再没有其他经济来路。母亲每天天没亮起床,一直忙到深更半夜回来,砍柴、锄草、种地,男人干的活女人干的活她都干。什么挣钱的门路母亲都想尽了,捡破烂、采草药、做力工,只要是能挣到的钱,哪怕再少,母亲都在所不辞。母亲太坚强,任何困难都压不倒她,但她毕竟是女人,身体吃不消,每天回到家稍一坐下就站不起来,只能喝口酒来提提神。母亲用她弱小的身子,挑着这个家,走过了一年又一年。

　　我读高三那年冬天,有一天,天冷得像下刀子。下完课急匆匆往宿舍跑,跑到宿舍门口,竟然看到母亲在门口等我。母亲穿一件土蓝布大褂,怀里抱着个布兜子,额前的发被冷风吹得不停地跳着舞。记忆中那是母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学校看我。看我过来,母亲笑了,把布兜递给我,说是表哥昨天结婚,婚宴上剩下些菜,正好村里广全的拖拉机来县里,她就跟着送来了。“家里条件差,你读书这些年,吃了太多苦了。”母亲喃喃说,“你们学校好大啊,我娃能在这么大的学校读书,妈就是累死也值得。听人说大学比这学校还要大,还要好,我娃攒劲些读,争取考到那大学去。”

　　我接过东西,母亲就要走。我想留母亲,她却坚持走了。那天很冷,母亲转身,我突然发现她的背有些弓,而且头上有了白发,腿似乎也不太利索,她才四十多岁啊。看母亲走远,边上一个同学问:“这是你母亲?”我“嗯”了声。同学说,“你母亲咋这么老啊,看起来不像是你母亲。这么冷的天,她怎么走回去?”

　　上世纪八十年代,老家交通极为不便,上学、进城基本都靠步行。看着母亲在风中蹒跚的背影,我的泪一下子下来了。我追上去,冲母亲喊:“妈,你要是想喝酒,你就喝啊。”

　　大学毕业工作后每次回家,我都要给母亲带一箱优质瓶装酒。在城里安家后,我把母亲接到了身边。和母亲生活了一段时间,我才发现母亲的身体状况不太好。她常在半夜呻吟,有时候叫着胳膊疼或腿疼,或说是腰疼,背也比以前弓得厉害了。带她到医院做了全面检查,医生说母亲的身体状况由两种原因造成:一是长期劳累积劳成疾；二是长期饮用劣质酒对身体造成伤害。医生建议母亲戒酒,如果实在戒不了,建议少喝,喝点好酒。

　　酒母亲戒不了,我也不希望她戒。她劳碌了一辈子,没有享受过一天生活,老了,这唯一的一点嗜好再不能给她剥夺了。我给母亲买的酒,虽然不是茅台,但绝对利于健康。她却常和我闹别扭,要去买街上的散酒回来喝,说散酒便宜。还说我在城里买房要还房贷,生活样样要花钱,她什么都给我帮不上,还再喝那么好的酒,完全不成。说得我心里酸酸的。

　　今年春节的团年宴上,我买了瓶茅台。我和弟妹们一起敬母亲,母亲一杯干完,咂咂嘴说:“到底是茅台,真不错,喝了这杯酒,妈这一辈子值了,算是没白活!”（韦耀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