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,我们家哥几个聚在一起喝酒,谁知道一旁不言不语的二哥家的侄子却忍不住说了句:“大家都在这里高高兴兴的,你们知道我大爷得的什么病吗?”我们都愣了,说不是胃溃疡吗?侄子说:“不是,是胃癌。”一句话像一瓢凉水浇到了大家的脸上。我们都傻了,大哥胃部不适已有半年了,那时他正忙着在周村办自己的学校,之前曾看过医生,那医生试了脉说是一般溃疡,吃点药就行了,没想到却耽误了。侄子又说:“这事可千万别告诉我奶奶,否则她会受不了这打击的。”

　　每到星期天,母亲就问我大哥为什么没来老家看看,我就说大哥正忙着学校里的事情,这星期可能不来家了。其实大哥已经住到医院里。于是母亲就盼着下一个星期天,可是下一个星期天大哥还没回来,我们依旧以大哥忙来搪塞,母亲就说,你们见了你大哥,让他少喝一点酒,他胃不好,我们点头称是。母亲就说在咱们家就是你大哥是从小最吃过苦的,什么罪都受过了,如今条件稍微好一点了,他也快五十的人了,可一回到家,每次都给我把水缸里的水提得满满的,地扫得干干净净的,简直是一住不住。我知道母亲是最看重大哥的了,大哥为人憨直稳重。

　　两个月过去了,母亲见我大哥还没回来,就不再问了,可能是有不好的预感,再说我们的表情也不同寻常了。母亲就说这几天她老是做梦,做不吉利的梦,也常常梦见我大哥,我就说您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想我大哥了；我说大哥学校里忙过这阵子就会来看你的。母亲说是吗,我说是的,那敢情好,母亲说这话的时候,就像小孩子似的。

　　一天夜里刮了大风,母亲门前的雨罩刮了下来,我们重新修补的时候,母亲神色黯然地说她晚上做了个不好的梦,梦见一只狗掉到坑怎么也跳不出来了。我就说这有什么不好的,母亲就说你大哥就是属狗的。

　　后来大哥经过化疗,稍好一段时间,我们就让母亲到大哥那里住了一两天。记得当时母亲劝慰我大哥说,好好养病吧,会好起来的,我晚上做了个梦,梦见咱们天井里有一棵大树,枝繁叶茂的。谁知大哥却苦笑着说,天井里有木不是个“困”字吗,娘,这病我有数,看来只能下辈子再孝顺您了。我们听了,悲凉得都快要被催垮了。母亲那时已七十高龄了。

　　大哥去世的时候,我正在部队上。听家里人说,大哥是在医院里去世的,家里人把母亲带到医院,见大哥最后一面。大哥安详地躺在床上,母亲不相信眼前的事实,她哭着对我的另外几个哥哥说:“你哥没死,你看他的嘴角还在动呢。”这时大家也都哭了起来,因为母亲所说的是微风过处的幻觉。

　　白发人送黑发人,这种不幸是最为令人痛苦和悲伤的。大哥的英年早逝留给母亲的伤痕迟迟不能愈合,记得大哥都已去世好几年了,一天邻居婶子家来了一位亲戚,那人在外面和婶子高声说着话,在家里的母亲听着说话声就拄着拐杖赶紧出来了,原来那人的声音和我大哥极像,母亲以为是大哥回来了就出来看。一看不是,母亲伤心透了,泪水也盈湿了眼眶。(舒一耕)